看看头条
当前位置:看看头条 > 美文 > 正文

林黛玉:雪隐鹭鸶飞始见,柳藏鹦鹉语方闻

作者/小姿

林黛玉:雪隐鹭鸶飞始见,柳藏鹦鹉语方闻

她是谪仙

挥笔成诗,妙蕴满口;

她是精灵,

淘气乖巧,灵动多姿;

她是骄女,

孤高自许,目无下尘;

她只是个普通少女,

与宝玉结下一段凡尘的情缘,

获得爱情;

并在爱情中

毫无掩饰地照见她对亲情的渴望。

让人不禁爱上她的血肉之驱。

· 壹 ·

一切缘法,自有因果。

佛家有云:你和今生能与你相遇的人之间只有四种关係:报恩,报怨,讨债和还债。林黛玉和贾宝玉是三生石畔的旧识,因受他前世之甘露灌溉,誓以泪尽偿报其恩,便尾随来到凡间。

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,用尽一生的泪来还的,却只能有一种。因此,也注定了他二人,今生在人间,只能以情人的方式痴缠。这痴缠里有黛玉宿世的必报之恩,也有他们今生必定完结的爱情,有时很难分清,这两种情愫,孰重孰轻?

· 贰 ·

六岁那年,因贾敏过世,她便被其父林如海送往都中外祖母家去寄养。除外祖母致意务去,以及林如海虑及黛玉年幼,若留在家里,既无亲母教养,又无兄弟扶持。若是去了外祖母家,黛玉应该会得到更好的照料外;还有两个能减其顾盼之理由是:他的女儿酷似妻子贾敏,贾敏是贾母最疼爱的女儿;且黛玉年少早慧,举止言谈不俗,一定会得到外祖母的格外垂青。知女莫若父。第3回里这样写道——

「黛玉自那日弃舟上岸,因常听得母亲说,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。如今见这班三等仆妇的吃穿用度,已是不凡,一派大家气象。因此一路上步步留心,时时在意,不肯多说一句话,多行一步路,惟恐被人耻笑了去。」

及至府中,与贾母见礼寒喧后,迎、探、惜三姊妹亦前来见礼,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,互相厮认过,方归了坐。凤姐儿从后院出来,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,黛玉纳罕道:「这些人个个敛声屏气,恭敬严肃如此,这来者系谁,这样放诞无礼?」

凤姐儿的「未见其人,先闻其人」,在小黛玉看来,显得不合时宜。当然,凤姐儿也是这府中仅见的唯独。后又随往向各房长辈人等一一陪笑见礼后,回到贾母房中,正值晚饭时分。

晚饭毕,有小丫鬟上奉上茶来, 黛玉见这里许多事不合家中之式,不得不随,心里想着少不得一一改过来。见众人先漱后盥,才吃了后来的茶,也就跟着照做了。

姑苏林家是钟鼎之家,亦是书香之族。林如海的诗礼传家的家风,让初来乍到的黛玉,井然呈现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,一切都那麽么合宜、美好,我见生怜。

有人说,这是林黛玉的通权达变。她童年时,便已知晓了人情世故。

若说人情世故是为展现更优雅、更美好的自己,让别人赏心悦目,那么,人情世故又何妨?

· 叁 ·

时光如过隙白驹,经冬复历春。仓促间,黛玉,出落成了拥有绝代容姿并孤高自许的少女。

她还在家中时,就常听得母亲说,二舅母家有个衔玉而生的表兄,顽劣异常,极恶读书,外祖母又极爱,无人敢管。且看第4回中,小说家如是说——

「自林黛玉到荣府以来,贾母万般怜爱,寝食起居,一如宝玉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了。」

自此,贾府中又多了一个无人敢管的主子——林黛玉。

一双璧人,打小儿一块长大。不同之处在于,宝玉双亲健在,他可以随时随兴一头滚到母亲怀中,让王夫人满身满脸地抚弄和摩挲;他也可以搬着王夫人的脖子,说长道短。纵贾政忙于朝务,对宝玉极少管束,宝玉心里对父亲之敬畏,如影随行。

撒欢膝下的天伦之乐,以及父亲之谆谆教诲,林黛玉曾经很幸福地拥有过。然而,现在,她只有她自己。

这便是大家族的悲哀了!但若黛玉依亲的外祖母家,只是平常的平头小户,贾母不那么高高在上,抑或也能时常摩娑着她,听她讲讲心事;每每做错事时,也该打的打,该骂的骂,她的性格或许会更健全些。

贾母的宠溺,给予了黛玉优于家中人等的崇高地位,无人敢管,必也无人敢近。她的高,渐渐质变成了她的孤。这位天之骄女的寂寞,一点点消磨着她的怜悯之心,让她一天天变得目无下尘。

· 肆 ·

仅只宠爱,当然并不足以导致林黛玉的必然孤寂,然而,她却孤寂了。细细想来,尽是被那灵窍所误。一块长大的姊妹们,或有慈母严父可以教诲,或有兄弟姊妹相互扶持;下人们明里敬着她,何尝不也是远着她。天性灵慧,注定天生敏感,自然也有高于常人的感知能力。也因此,她比常人更感寂寞。

贾母以为:她的庇护,便是对黛玉最好的照料。殊不知,这高高在上的关爱,让她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。让这个还很小就深谙人情世故的闺阁少女,渐渐地变得不够宽厚、和悦,像只会扎人的刺猬。也正因如此,她会摔帘子、会啐人、会冷嘲热疯、会像凤姐儿一样蹬着门槛子说话、会很没礼仪地掷写好的诗笺……,而这些看似不美的行为,绝非一般读者眼里的明知顾犯,或是真性情无意识间的自然流露,而是她成长历程中,因父母早亡以及贾母宠溺,又疏于后天管教,从而导致的教养缺失。

也因内心寂寞,选择居所时,她才会选了凤尾森森,龙吟细细、狭小而幽暗的潇湘馆,只有这样,才能掩饰她的忧伤。

很多读者习惯将<葬花吟>诗中的自怜(见文《黛玉葬花:“世人只知看戏,未必领略戏中趣”》),来确定林黛玉在贾家的处境唯辛,以为诗中的凄哀,是来自于这个孤女肺腑里寄人篱下的自卑感。童年失恃,让她不可能是个快乐少女,天性中的多愁伤感,伤春悲秋。见那如她一样娇且美的落花,不禁又触动了心事:如今落花簇簇,尚有知音如她。然随年华渐去,诺大的贾府,却只她一人。谁能了解她少女的心绪,有谁为她的将来担忧?与其说<葬花吟>写的是,黛玉在贾府过着风霜刀剑的日子。我听到的,却是一个孤独少女,逝者如斯夫,但伤知音稀的悲歌。

此种情愫,在林黛玉诗中随处可见。如<咏菊>之「片言谁解诉秋心?」、<问菊>之「孤标傲世偕谁隐?」、<菊梦>之「醒时幽怨同谁诉?」……,众人只觉诗好,又有谁能切身体察林黛玉那深入骨髓的寂寞?那个与己「同居碧纱橱,两小无嫌猜」一处坐卧的宝玉,亦是不能。

不胜惆怅!

· 伍 ·

若将儿时瞥见黛玉、于人群里那种天性所禀的怅惘之美,便动了心,觉这个妹妹与众不同,视作宝黛之间的「一见钟情」。那么与黛玉随贾母同吃同住,略比别个姊妹的熟惯亲密,便是长久之来的情根深种了。一时的求全之毁,不虞之隙在所难免。或恼他一时言语冒撞,或仅只是独自闷气暗生,林黛玉总有万种垂泪的可能,她要他的俯就安抚,方才渐渐回转;她包容他的不思上进,遗世享乐。

儿时情愫可以纯净到不着一物,那随着岁月蹉跎,这份纯净,会不会染上尘埃?面对家族的变迁,有多少人曾在一夜间改变?这是成长的惆怅,亦是命运的无奈。黛玉之钟灵毓秀万人之上,她与众钗共同感知贾府的日薄西山。惟宝玉,懵懂不醒。

宝黛爱情固然是建立在两小无猜,熟惯亲密的日久生情。除此之外,还有什么?黛玉懂得宝玉,是宝玉的知己。宝玉会懂得她吗?若真懂,黛玉又岂会有贾府中倍感孤独?三首菊花诗的同谁、偕谁、谁解,字字泣泪,宝玉在赞诗之清逸窅渺时,可曾想过这是黛玉真正的内心读白。

若把对宝玉遁世丧志的包容,看作了对物质世界的嗤之以鼻,或是前世的不得不报之恩。那么二人精神世界的契合,可曾在文本中,留下经得起岁月推敲的深刻印迹?另说什么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,那是衣食无忧后才有的爱情童话。在面对家族命运危机时,谁的爱情又能毫无牵绊的纯粹?

细细品察,不觉夜深。黛玉容止在脑中淌过又何止百遍。媒妁之言年代,一个没人为其谋划未来的十五岁少女,你叫她如何单纯?或许我们以为的单纯,只是因为,我们没有足够的眼力和智慧,去读懂她的真实,无法掌握她的心。

成长若只是为了看清真相,倒不如此生只做个天真的孩子,然闲处光阴易过,岁月江流不曾为谁驻足。林黛玉该如何面对那个她曾经视为知己的爱人,与自己思想上的分道扬镳?

第62回中,黛玉道,「要这样才好,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。我虽不管事,心里每常闲了,替你们一算计,出的多进的少,如今若不省俭,必致后手不接。」宝玉笑道,「凭他怎么后手不接,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。」

黛玉听了,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。

她与宝玉如此不同——

黛玉心思细密,潇湘馆打理得井井有条;宝玉散澹放任,怡红院管理一团乱麻。

黛玉在他们的爱情中,有着关于未来的考量,又因无人为她作主而心中惴惴;宝玉的爱,只爱在当下,没有明天。

可此生若便要与之携老,不免为黛玉难过,心里微微一空,唯紫鹃感着她淡淡的忧伤——

「一动不如一静,我们这里就算是好人家,别的都容易,最难得是从小儿一处长大,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。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,替你愁了这几年了,你无父母无兄弟,谁是知疼着热的人?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,作定了大事要紧。俗语说『老健春寒秋后热』,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,那时虽也完事,只怕耽搁了时光,还不得趁心如意呢。公子王孙虽多,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,今儿朝东,明儿朝西?要一个天仙来,也不过三夜五夕,也丢在脖子后头了,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。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,若是姑娘这样的人,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,若没了老太太,也只是凭人欺负了。所以说,拿主意要紧,姑娘是个明白人,岂不闻俗语说『万两黄金容易得,知心一个也难求』。」(第57回)

黛玉听了这话,心内未尝不伤感,待他(紫鹃)睡了,便直泣了一夜。这泣声里似有倾诉,似有忧思,有缠绵悱恻,有奔荡激情,有一往情深,有如履薄冰。

她的未来,何去何从?

· 陆 ·

「你好,我自好;你失,我自失!」

——林黛玉语气里惶恐与决绝,曾经感动了后世无数痴情男女。林黛玉一生为情而活,爱情对她很重要,但未必比亲情重要。也因此,孤寂为她筑起的高墙,历经薛宝钗的金兰片语后,瞬间坍塌。是薛宝钗口齿伶俐过她,黛玉抑或是被宝钗或洗脑,或收买?我们且不被宝钗收买?何况黛玉?且颖悟如她!灵窍如她!

爱情让人盲目,亲情却使人踏实。凝神畅心这美妙的文字,注定曹雪芹是个有审美情怀的人。以文字为心声,深情和感伤如水一般流淌,隐含着黛玉对旷日持久浓浓亲情的渴望——

「你素日侍人,固然是极好的,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,只当你心里藏奸。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,又劝我那些好话,竟大感激。往日竟是我错了,实在误到如今。细细算来,我母亲去世的早,又无姊妹兄弟,我长了今年十五岁,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来教诲我。」(第45回)

后宝琴暂滞贾府,林黛玉想到自己没有姊妹,不免又难过起来。第57回中,黛玉见薛姨妈一边用手摩弄着宝钗,一边说话,酸楚与仰慕不禁从心涌起。黛玉可人,亦得薛姨妈疼爱,便认了薛姨妈做娘。为照料黛玉,薛姨妈搬到潇湘馆与她同住,一应药饵十分经心,黛玉感戴不尽,以后便亦如宝钗之呼,连宝钗前亦直以姐姐呼之,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,俨似同胞共出,较诸人更似亲切。

此时,滚落双颊的不再是孤独,是悠悠温醇的亲情。

· 柒 ·

《红楼梦》第45回,对林黛玉来说,是不平常的一回。

那个曾经以自我为中心的少女,与她的过去作了交割。孤高自许,目无下尘,从此无影无踪。

她会体谅前来送燕窝的婆子,请婆子饮杯热茶再走,听婆子说晚上有赌局后,黛玉会悦色道:「难为你,误你发财,冒雨送来。」

她会心疼二姐。凤姐儿将尤二姐接回园中后,园中姊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,皆为凤姐是好意,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。虽都不便多事,惟见二姐可怜,常来了,倒还都悯恤她。

对没时运的赵姨娘,也不见半点主子的威福。第52回中,赵姨娘从探春处来,顺路拐到潇湘馆来瞧黛玉。黛玉明知是顺路人情,还忙陪笑让坐说:「难得姨娘想着,怪冷的,亲自走来。」,又忙命倒茶。

……

浮云来去,日影西斜,展眼已近掌灯时分。黛玉之文字,仍在继续,无论褒贬,她都必定是《红楼梦》中最鲜活灿烂,灵动多姿的女子。

她或许没有众多红迷说得那样完美;她的转变,也没有前人认为那么光伟;不过是士族女郎表面上不动声色地,从容转身。

「有生必有死,早终非命促。昨暮同为人,今旦在鬼录。」惟死,才能凸显生之美好。黛玉的注定早夭,或许正是作者以悲为美的审美情怀。

· 捌 ·

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:一恨海棠无香,二恨鲥鱼多刺,三恨红楼未完。

我反幸红楼未完,这未尝不是雪芹慈悲。于心,我不忍接受薛宝钗搬出大观园后,黛玉又将重回之前那个孤影自怜的状态;要她搬出园子去,与薛姨妈同住,好像亦是不能。那么,她又将再次承受亲情的割裂。于心何忍,于情何忍!这如凌迟般的剜心之痛,对她心灵的撞击,我心感来,其悲犹胜续书中的「焚稿断痴情。」

若活得长久,是为了看清人生脉落。那黛玉以飞蛾扑火的速度,走向人生终点,未尝不是传奇!

复制转发: 林黛玉:雪隐鹭鸶飞始见,柳藏鹦鹉语方闻

评论 0